新年伊始,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在卧室被美軍特別行動隊生擒,據說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一小時,這是世界政治史上最奇幻的畫面之一。無論是親美的,還是反美的,普遍以一種娛樂、獵奇的心理觀察這件事情。不過在閑談八卦之餘,委內瑞拉局勢突變背後,折射的很多深層問題也值得思考。
一、美軍的實力仍然不可小覷
自從美軍撤出阿富汗後,很多人都覺得美國是一個行將就木的死老虎了,美軍的輝煌時代已經過了,以至於有「斬殺線」一說。但是生擒馬杜羅這齣戲,顯示出美軍超高的協同作戰能力、情報能力、抗干擾打擊能力、單兵作戰能力,特朗普完美地演繹了2022年普京想做而沒有做成的劇本,這顯示出美俄軍事能力的根本性差距。未來在戰略政策制定中,應該正確評估美國的實力,美國的確在衰落中,但是其衰落程度、與他國實力對比,要作嚴肅的定性分析,錯誤評估對手是一切戰略失誤的根源。
二、查韋斯和馬杜羅實行了一套效率上最糟糕的社會主義
查韋斯是拉美激進左翼的代表,他上任後致力於建設「21世紀社會主義」,並且學習布爾什維克建黨模式,成立了「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PSUV),設立政治局、紀檢委等領導機構,普遍推廣黨員教育等。委內瑞拉也因此算是蘇聯解體後、全球普遍自由化浪潮中的一個特立獨行的逆行者。
但是如果我們考察查韋斯的言論和PSUV政綱,就可以發現,他們絕非北歐式、蘇聯式,也非中國式的社會主義,而是披著社會主義外衣的一種拉美民粹主義。比如,
1999年查韋斯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說:「如果你試圖判斷查韋斯是社會主義者、共產主義者還是資本主義者……嗯,我都不是。」從該黨指導思想看,更強調的是西蒙·玻利瓦爾、西蒙·羅德里格斯和埃塞基爾·薩莫拉的思想,同時號召全黨做「基督耶穌的戰士」,顯然這個社會主義雜糅了拉美本土的太多東西,至於有多少馬克思——社會主義成分就很難說了。

查韋斯主義是一個有強大社會基礎,又有鮮明拉美民粹色彩的政治意識流
從政策效果來講,在他們執政的近三十年中,反帝/驅除西方資本、反自由放任/國有化和反貧窮/高福利是三大政策支柱。查韋斯、馬杜羅以反對新自由主義的起家,他們(尤其是查韋斯)對新自由主義的的批判是有一定思想價值的,但是他們實行的政策,又無一陷入新自由主義所批判的、提醒的陷阱,反倒不如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
因為治理能力和監督機制的巨大缺陷,驅除西方資本後,企業管理水平大大降低,同時與西方關係搞砸,國際處境越來越孤立;國有化和強烈市場管制,帶來的是管理者的腐敗;高福利最後是養懶人、掏空財政(福利支出的GDP比重,超過發達國家平均水平),不僅沒有消滅貧困,最後搞得大家沒有飯吃。總體上看委內瑞拉在21世紀的多數年份是負增長的,從一個中等發達國家退步到最不發達國家之一,上演了蘇聯解體後國家財富蒸發的最高紀錄。

近些年委內瑞拉人均GDP倒退到2000年左右的水平,更不如80年代
如果說沙特是最受真主眷顧的地方,而委內瑞拉是最受上帝眷顧的國家,它擁有全球排名第一的石油儲存,氣候條件遠遠比沙特優越,擁有近5億畝可耕地,水資源極其豐富,人口規模3000萬,這是一個人口規模、土地規模、資源、氣候匹配最佳的國家,竟然淪落到四分之一以上人口營養不良,不能不說是最失敗的國家。

飢餓在委內瑞拉是普遍的社會現象
三、抓捕行動的道德與國際法困境
馬杜羅被抓,很多人出於樸素的情感,出於道德上的判斷,覺得這樣一個欺世盜名、陷人民於水火的人,死有餘辜,於是為之拍手稱快,不啻特朗普給人們送上一個新年大禮包。但是鼓掌背後,我們也應該思考,這是否「合法」,這樣做有哪些後患?
馬杜羅雖然是一個失敗的統治者,但是他絕非暴君,他依然是在憲法框架下形勢權力。委內瑞拉每隔6年就會準時舉行大選,上次大選馬杜羅的得票率不過51%的微弱多數而已,而不像薩達姆達到99.9%以上。馬杜羅沒有大興冤獄,沒有卡扎菲的恐怖主義,也沒有巴沙爾的宗教種族滅絕。他雖治國無能,但就對一般政治規則的尊重,做的遠遠比中東、北非的那些獨裁者做得好。
所以,西方國家和美國內部,對抓捕馬杜羅顯然是有巨大分歧的,而不像薩達姆、卡扎菲被抓那樣,齊聲報以祝福。聯合國秘書長、法國外長、美國紐約市長都表示了譴責。馬杜羅的被抓,再次讓我們討論:美國國內法的界限在哪?美國這樣生擒一個外國元首,會給國際秩序帶來哪些壞的影響?有人說,這預示著新自由主義政治秩序的崩塌,人類在回歸19世紀傳統自由主義、實力說話的階段(這兩天又有美國可能派兵強佔格陵蘭的傳言),如果真的往這發展的話,人類真實這100多年的書白讀了。
四、中國海外投資和貿易保護問題
委內瑞拉是我國的一帶一路戰略重要支點國家之一,根據馬杜羅2017年的談話,從2004年底起,中國對委內瑞拉的落地投資項目790個,累計投資額620億美元,其中2010年由國家開發銀行提供的為期10年的200億美元貸款,可以說是我國歷史上最大的單筆對外貸款。鑒於委經濟變差,最近9年,我國對委內瑞拉投資大大減少(一些海外中文網站說近十年中國對委投資600億美元,這個數字嚴重不實),但是雙方仍維持一定的經濟合作內容,
比如2025年中國協和新能源集團的10美元投資計劃,以及多家中國企業承包了電廠、鐵路、住房等建設項目。
這次委國政治局勢劇變,顯然是對中國海外資產和海外利益的另一次嚴峻考驗。當然我國在大的戰略上決策都是正確的,不過這件事仍然給我們提了一個醒,那就是一方面要在國際上交朋友,但是我們要區分哪些是有價值的夥伴,哪些是無價值的夥伴。如果一個國家連基本民生都搞不好,國際形象也不佳,那麼這種交往對象的長遠價值不大,即便它可以給我國足夠的政治聲援,我們在數額較大的經濟利益合作上也需要格外謹慎。
這次劇變,還給我們一個提醒,那就是國內主流國際關係學界(至少是公共輿論影響力最大的那些)對於委內瑞拉形勢的判斷,普遍存在巨大偏差,只有翟東升等少數幾人提出了預警。這也是我們國際關係研究反思的一個契機,我們切莫因對形勢做出南轅北轍的判斷,雖然一時滿足公眾的情緒,但最終損害國家利益。而正確的判斷,一定是基於對實力、價值/規則影響力的正視,而非根據自己的主觀好惡。
五、美國西半球戰略與中國拉美戰略的衝突
進入21世紀以來,美國顯示奉行中東和亞太優先的策略,結果中東戰略基本失敗,亞太戰略成敗參半——獲取了巨大經濟收益,也收穫了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特朗普第一個任期開始實行印太戰略,並且拜登時期將其上升到無以復加的高度,結果「解鈴還須繫鈴人」,特朗普又因與印度的矛盾,在第二個任期拋棄了這個戰略。
去年12月,特朗普提出的新一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將西半球置於首先關注的區域。具體內容表述如下:
經過多年忽視,美國將重新主張並執行門羅主義,以恢復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保護本土安全及在該地區關鍵地理位置的使用權。我們將阻止西半球以外的競爭對手在該地區部署軍事力量或其他威脅性能力,或擁有、控制具有戰略重要性的資產。
美國在西半球的目標可概括為
「爭取與擴大」。我們將爭取西半球的現有友好國家,共同控制移民、阻止毒品流動,並加強陸地和海上的穩定與安全。我們將通過培養和加強新夥伴、同時提升美國作為西半球首選經濟和安全夥伴的吸引力,擴大合作網路。

新版國家安全報告,為「西半球優先」政策創造了一個新的名詞:Donroe Doctrine,中文直譯為「唐羅主義」
而美國為何將西半球(其實主要是拉丁美洲),提到這麼重要的位置呢?首先特朗普解決內政問題,首先是一個需要馴服的拉美。因為拉丁裔已經取代亞裔成為美國移民最重要來源,現在拉丁裔人口總數已經突破6000萬,人口增速是美國總人口的近八倍,美國在21世紀下半葉有拉丁化的危險,深刻威脅日耳曼系歐裔的統治地位;同時拉丁裔移民受教育程度低、犯罪率、貧困率高,嚴重影響美國的國內安全。所以,特朗普需要通過馴服拉丁美洲國家,來解決美國的內政問題,實MAGA心中的日耳曼裔中心主義以及安全潔凈城市的目標。


美國非法移民中,72%來自拉丁美洲;在移民的驅動下,美國近半個世紀,拉丁裔人口增加了5倍多,而總人口增只加了70%
同時,拉丁美洲還是美國極其重要的市場,是其全球利益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用《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話來說是:西半球是「美國安全與繁榮的前提條件,使我們能夠在該地區需要的地方和時候自信地採取行動」。2024年美國與拉美貿易額達到9350多億美元,這個數值與歐盟貿易額基本不相上下,儘管拉美的經濟體量比歐盟差很多。
儘管美國仍舊是拉美的最大貿易夥伴,以及最重要投資來源地,但是美國仍然有失去了拉美之感。因為這25年來,中國在拉美的貿易額增加了40多倍,從120億美元增加到5100多億美元;在拉美的投資存量增加了600多倍,從不足10億美元增加到6000億美元以上。如果考慮到美國對拉美的貿易的70%以上、投資的40%以上是與墨西哥進行的,絕大多數拉美國家對中國經濟的依賴已經超過美國。

2000年,除了古巴外,拉美各國對美國的貿易依賴遠大於中國;但是到了2024年,對多數國家而言,中國貿易的重要性超過美國
對中國來說,拉丁美洲也是異常重要,它是中國海外經濟影響力營造最成功的區域之一,該地雖然是地球上與中國地理距離最遠的地方,但是已經佔中國對外投資的四分之一,有24個國家加入了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
所以,剛剛通過的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多次不點名指責中國,並且誓將拉美奪回美國的製造業和關鍵礦物供應鏈。相關文字摘錄如下:
我們希望其他國家將美國視為首選夥伴,並將(通過多種方式)阻止它們與其他國家合作。
西半球以外的競爭對手已在該地區取得重大進展,不僅在當前損害美國經濟利益,還可能在未來對美國構成戰略傷害。允許這些入侵行為不受嚴重反擊,是美國近幾十年來的又一重大戰略錯誤。
我們的聯盟條款以及提供任何形式援助的條件,都必須以減少敵對外部勢力的影響為前提 ——
包括軍事設施、港口和關鍵基礎設施的控制權,以及對廣義戰略資產的收購。
考慮到某些拉丁美洲政府與特定外國行為體之間的政治結盟,部分外國影響力將難以逆轉。美國通過具體展示所謂 「低成本」
外國援助中隱藏的諸多成本 —— 包括間諜活動、網路安全威脅、債務陷阱等 ——
成功削弱了西半球的外部影響力。我們應加快這些努力,包括利用美國在金融和技術領域的槓桿,促使各國拒絕此類援助。
所有國家都應面臨選擇:是生活在美國主導的、由主權國家和自由經濟體組成的世界,還是生活在一個受遠隔重洋的國家影響的平行世界。
我們還應與地區政府和企業合作,建設可擴展且具韌性的能源基礎設施,投資關鍵礦產獲取,並強化現有和未來的網路通信系統,充分發揮美國的加密和安全潛力……同時,我們應盡一切努力將在該地區建設基礎設施的外國公司排擠出去。
很明顯美國現在有強行進入拉美,逼迫拉美國家站隊的趨勢,馬杜羅白天剛剛會見中國特使,晚上就被擒走,顯示出美國志在必得、絲毫不給情面。除了委內瑞拉,墨西哥、巴西、古巴、巴拿馬、智利和秘魯是未來也是中美較量的重點地區,不排除美國在這些地方製造顏色革命或政變,排擠中國利益的可能,中美經濟競爭的熱戰前線,將從東半球擴展到西半球。不過鑒於該區域一貫有較強的反美情緒,以及中國與拉美的產業互補程度,遠遠強於美國,我們對中國與拉美的經濟合作關係仍然抱有樂觀情緒。
六、委內瑞拉轉型路依然渺茫,前景不樂觀
現在很多人為委內瑞拉人民感到高興,認為他們身上的枷鎖已經解除,未來前途明朗。但是從拉美國家一般發展宿命來看,即便是美國推翻了馬杜羅政權的統治,終結查韋斯主義在委內瑞拉的實驗,也並不意味著委內瑞拉將一定會走向富足繁榮。
首先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改造能力是極其有限的。就像美國可以推翻卡扎菲、薩達姆和塔利班,但是無法重建一個有活力的新秩序,過去20多年,美國在軍事佔領過的地區的社會重建計劃無一不以失敗告終。同樣的還有,蘇聯在阿富汗、安哥拉等地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失敗。美國對委內瑞拉政策的目標,也首先是確保這個國家不向美國輸出毒品、犯罪和移民,以及不向中國靠攏,而非讓這個國家民主富強。
其次,最跟本是還是由委內瑞拉的社會結構決定的。由於長期的治理失敗,委內瑞拉貨幣系統崩潰,失業率高達40%左右,外債在1500億美元以上(約為GDP的兩倍)。查韋斯主義以消滅社會貧富差距為主要政治動員話術,但社會財富分配情況並未有根本改觀,鑒於國有化導致的嚴重腐敗,基尼係數已經回復到0.5左右,最富裕的10%的人掌握50%的財富,最貧困的50%人口掌握10%的財富,依舊是全球貧乏差距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寡頭政治亦造成本來就脆弱的政治政治崩盤,傳統政黨力量萎縮。
整體看委內瑞拉社會是一個潰敗型社會,它既有普遍意義上的拉美病,更有新傷,恢復元氣、重建秩序需要一個很漫長時間。當然新的執政者領導有方,並且趕上油價上漲的話,也並非不能創造一個奇蹟;如果統治無方、油價持續低迷下跌,那麼將會延長它轉型的痛苦——在現代化路上反覆動蕩曲折,是絕大多數拉美國家難以擺脫的宿命。